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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李筱峰專欄》回憶我的母語遭歧視與侮辱的時代

圖檔來源:三立新聞
圖片來源:李筱峰臉書

 

〔前記〕

黃仁勳用台語問一個台灣小孩,小孩聽不懂。黃仁勳繼續以台語問他:「你未曉講台灣話喔?」

旁人解釋說,小孩會講英語,黃仁勳轉用英語告訴小孩:「你須要學習台灣話。」

在電視上看到以上對話,我真感慨。想起我小時候講母語遭受打壓、歧視、侮辱,我寫在李筱峰69回憶錄《小瘋人生》。特節錄如下:

〈母語壓制開始了〉

我剛進小學時還不太會說「國語」(北京話、華語),當時我們在鄉下的台灣小孩大致都如此。我母親雖然是小學教員,但是在家裡全家都習慣講「台灣閩南語」(所謂「台語」)。小學一年級剛入學時,老師上課是「國」、「台」語夾雜使用,漸漸才使用較多的「國語」。我大概到了小二、小三時,才比較會講「國語」,但很明顯地,不僅發音不標準,而且出現很多「台語」直譯的用詞,例如要說「這塊麵包我們一起吃」,我們就會說成「這塊麵包我們『公家』吃」;再者,「國」、「台」語之間雖然文法大致相似,但是也有差異之處,例如「國語」說「他打我」時,「台語」會使用ka的特殊介詞,來標示句中動詞的目標(文法結構為「主詞+ka+受詞+動詞」),所以要表達「他打我」時,台灣小孩常常會講成「他給我打」,結果當老師遇到學生來投訴說「老師,阿明給我打」時,就要先搞清楚到底是誰打誰?

印象中,大概到了我小學四年級,學校開始大力推行「國語」運動,禁止講「方言」了。台灣人所講的各種母語,不論是「台語」、客家話、各族南島語,一律被貶為「方言」,不許在學校使用。

其實國民黨政權對台灣母語的打壓,早在戰後接管台灣之初就開始。陳儀一到台灣之後,即以台灣人不懂國語國文為由拒之於公職之外。

在我出生的8個月前(1951年7月10日)台灣省教育廳就令各級學校應以「國語」教學,嚴禁「方言」,教師和學生之間談話都必須用「國語」。聘請教員時,應考慮其「國語」程度,如「國語」程度太差者,不予聘用。

當初這些語言歧視政策的推行,實際上必然發生困難,像我們進小學時大部分同學不會講所謂「國語」,若真的不准講母語,校園內必然鴉雀無聲。

不過到了我小四時(1961年)許多學生都會聽講華語了,我們學校也在國民黨政府強力要求推行國語的政策下,禁止學生在校講自己的母語。全國學校亦皆如此,學生講母語被發現,往往要受到各種處罰,包括打嘴巴、罰站、罰跪、罰錢、掛牌…不一而足,備受羞辱。

不過處罰的方式及執行程度,各個老師寬嚴不一。我記得我小四時,高老師在週一發給每個學生十張紙牌放在身上,如果講母語被聽到,第一位聽到的同學可以向講母語的同學索取一張紙牌,到了週六結算紙牌,紙牌短缺的人要罰錢(少一張罰多少錢我忘了),多拿到紙牌的人就可領獎金。

有一次,下課時間我不小心說了「台語」,好幾個同學都聽到了,全部都伸手向我要紙牌,我非常乾脆,把身上的十張紙牌拿出來,往空中一拋,用台語說:「要的,攏來撿!」紙牌散飛,同學搶成一團。之後,我痛快講著台語,再也沒有紙牌可給了。當然那一週我被罰了不少錢!

不過印象中高老師只是象徵性地罰小錢,據我所知,他私下和同事講話,也都是操「台語」為多。

和我母親一樣,一些老輩的台籍老師只是被迫執行這項語言政策,無法違抗,因此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敷衍一下。但是一些年輕的師範畢業的老師,徹底浸漬過國民黨黨化教育,執行起來就特別煞有介事,以為那樣就是在為國教育下一代,殊不知那不是教育,那是文化摧殘!而且可能製造族群對立,或損傷族群自信與尊嚴,甚至釀成悲劇。

說到釀成悲劇,我不期然想起1991年的十大槍擊要犯之一的林來福,他在被槍決前刻表示痛恨他的小學老師,因為他講台語被老師罰70元,家境貧窮的他繳不起錢,又遭老師痛打,造成他對社會的懷恨,產生反社會行為,逐漸誤入歧途。

像我這一代在1950、1960年代出生成長的台灣人,無不在這種「定於一尊」的語言歧視政策下受到制約。講自己的母語竟然如同作奸犯科似地被處罰,久而久之,產生巴夫洛夫式的「古典制約」(Classical Conditioning)反應,對自己的母語也會習慣性的自我歧視,自認為說自己的母語是一件卑鄙低俗的事。甚至認為講這種母語的族群,比起講「國語」的族群低人一等。這種心態又傳乎下一代,致使下一代自賤母語不再使用。如今,我們這些母語遭歧視侮辱的一代,已經都拿敬老卡了,但是我們的下一代、下下一代,已經不習慣講我們原來的母語了,台灣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(UNESCO)列為「母語瀕絕區」,這不是一件光榮的紀錄!

語言本無貴賤之分,每一種語言都有高尚用語和粗鄙之詞,例如柯文哲把婦科醫師形容為「婦科只剩下一個洞」、「在女人大腿當中討生活」,即使是用所謂「國語」發音,還是粗鄙難聽。

如果講「台語」就比較粗俗,那麼杜甫、李白在吟詩時的發音比較接近今天的「台語」,是否就比較粗俗呢?在中文系裡面,熟悉「台語」、客家話的人,在修習聲韻學時,比起只懂北京話的人要駕輕就熟,難道他們比較不高尚?

今天的所謂「台語」(有人稱「閩南語」,或「福佬話」)、客家話和北京話(所謂「國語」),都同屬「漢語系」,不僅文法幾乎相同,也共同使用漢字。每一個漢字都可以用「台語」或客語來讀。甚至有許多字讀音近似得難以分辨。不信請以「台語」讀讀這個句子『泰山跳愛河』,看看到底你是唸「台語」還是北京話?簡直分不出來。如果講所謂「國語」就比較高尚,那麼請問在講「台語」時,其中幾個音和「國語」相同時,是不是講到那幾個音就高尚起來,其他的音就又比較低俗了呢?舉個例子,用「台語」讀這個句子『新婚的郵差和太太去阿里山旅行』,其中的『新婚』、『郵差』、『太太』、『阿里山』的發音,和「國語」發音相同或近似,是不是講到這幾個字時,就高尚起來,其他的音就不高尚呢?這不是太滑稽了嗎?

國民黨政府當年在台灣實行的「國語運動」﹐甚至比日本殖民統治時代推動的「國語運動」更為霸道。日本治台的前期﹐都還在師範學校裡面開有漢文課程,聘請台灣的漢學家用台灣人的母語讀漢文。師範學校的日籍學生,還要修習「台灣語」的課程。日本人是到了後期的「皇民化」時期才開始禁止臺灣學生在學校講母語。國民黨接管台灣不久,就開始禁止台灣學生使用自己的母語。更好笑的是,台灣的閩南話、客家話與所謂的「國語」都同屬漢語系統。當年日本人禁止這些漢語系語言,目的是要清除台灣人的漢民族意識,沒想到號稱「祖國」的國民黨政權竟然也以禁止這些漢語系語言來清除日本思想,簡直荒唐、愚蠢至極!

附記以上摘錄自《小瘋人生》第4章〈法西斯基礎教育的時代〉,我為我的母語受到歧視與侮辱留下紀錄。沒想到,這幾年我呼籲書寫「台語文」時,有正確的漢字,就不要標新立異亂用字,結果竟然遭到少數幾位號稱台語文「專家」的辱罵,說我侮辱自己的母語!看來他們也沒有比當年侮辱我母語的國民黨更講道理。

原文出自李筱峰臉書,芋傳媒經授權轉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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